。他重新戴上老花镜,低下头,继续翻阅另一份卷宗。
会议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。
张振华轻轻咳嗽一声,语气依然平稳,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:“韩工指出的问题很专业,也很有价值。红旗厂在环保数据规范化管理方面,确实走过一些弯路。早期监测手段不完善,统计口径也有差异,导致部分历史数据不够严谨。近些年在各级环保部门指导下,我们已经全面建立了一套与国际接轨的现代化监测体系,今天的汇报数据,都是经过严格核实的,随时欢迎第三方机构抽检复核。”
他的声音像一层薄薄的油膜,试图重新覆盖被韩栋那几句话划开的水面。
陈远山依然没有说话。他看着韩栋,看着小刘,看着对面那些或强撑镇定、或心虚闪烁的面孔。他知道,真正的博弈不在刚才那几句简短的问答里。
真正的博弈,在韩栋那本黑色笔记本的字里行间,在小刘手机里那段王海拍摄的水下视频,在检察院技术科正在比对的笔迹鉴定报告,在陈锋生前设置的那条定时发送的信息背后——那个被用“弃子”二字推向深渊、又在深渊边缘突然醒悟的李国栋,此刻正在接受第七轮讯问。
那些才是刺入这具庞大、腐败、苟延残喘多年的躯体的真正锋刃。
而他坐在这里,听这些精心排练的汇报,不是为了相信,甚至不是为了核实。是为了让对面这些人——张振华、马国富、赵德海、王强——清楚地知道:我来了,我看着你们,我不会走。
会议室里的空气像黏稠的胶质,每一次呼吸都要耗费更多力气。
汇报进入尾声。王强已经明显失去了最初的昂扬,语速加快,试图尽快结束这场令他如坐针毡的展示。投影屏幕上闪过最后几页总结:
“……红旗厂将始终牢记企业环保主体责任,持续加大投入,推动绿色发展,为建设美丽潺河贡献力量……”
陈远山忽然抬起手。
动作很轻,只是抬起手掌,像课堂上想提问的学生。
但王强的话音像被一刀切断,戛然而止。
陈远山没有看他。他转向坐在会议桌尾端的档案室主任——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,头发灰白,戴着旧式金丝边眼镜,从会议开始就低着头,几乎没说过话。
“你是档案室的老李?”陈远山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