块石头往左拐,哪棵歪脖子松树底下有条暗道,哪段山脊上的风最大。这些东西刻在他骨头里,比账册上的字还深。
爬到半山腰的时候,他闻到了柴火的味道。
还有一股子糊了的粥味。
陆长生推开院门。
周亚夫蹲在灶台前面,手里攥着一把枯叶往灶膛底下塞。火苗蹿起来。
锅里的粥糊了底,冒着焦味。
“先生您回来了。”
陆长生走到灶台旁边,往锅里看了一眼。
粥烧干了,只剩锅底一层黑壳。
“几天没吃?”
“吃了。”周亚夫往灶膛里又塞了一把枯叶,“昨天吃了半个饼。前天喝了点水。”
陆长生把他手里的枯叶抽走,扔在地上。
“起来。”
周亚夫撑着膝盖站起来。动作很慢,膝盖响了两声,整个人晃了一下才站稳。
陆长生这才看清楚他的脸。
之前周亚夫还能靠在门口喝汤扯闲话,现在这张脸像是被人抽走了最后一点水分,皮松松垮垮地搭在骨头上,眼窝凹下去两个深坑。
嘴唇青紫色的,嘴角粘着干裂的血痂。
“先生,我有个事跟你说。”
周亚夫扶着灶台,慢慢挪到院子里那张破石凳上坐下。他歇了一会儿,喘匀了气。
“昨天半夜,我咳醒了。咳了半个时辰,痰里全是血丝。不是那种淡红的,是暗的,发黑。”
“然后我翻了个身,想接着睡。翻不动了。浑身的劲使不上来,手指头捏不住被角。”
周亚夫抬起左手,张开五指。
那五根手指在颤抖,攥不成拳。
“我就知道了。”
陆长生走到石凳对面坐下来。两个人之间隔着阿牛的坟包。坟上的草打理得干干净净,连一片落叶都没有。
“你知道什么?”
周亚夫笑了一下。豁了牙的嘴咧开,漏着风。
“到日子了。”
“先生,我今年七十六了。”
周亚夫偏过头,看着阿牛的坟。
“七十六。搁在外头,这岁数早该入土了。我那些老战友,一个个走得比我早。连先帝……连都走了几十年了。”
他转回来看着陆长生。
“本来我的命,在那间牢房里就该没的。”
陆长生想起了那个冬天。
廷尉的牢房里,一股子霉烂和尿骚味。瘦得皮包骨的条侯缩在墙角,五天没吃东西,铁镣铐把手腕磨出了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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