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月后,潺河清淤工程正式启动。
天还黑着,河边就有人了。先是机器的声音,轰隆隆的,把早晨的雾气震得直哆嗦。后来天一点点泛白,人也多了起来。穿橙黄衣裳的工人,扛着黑机器的记者,抱孩子的媳妇,拄拐杖的老头。还有些人,谁也不认识,就是站在那儿,站在河滩上,站在堆了三十年的淤泥旁边,站在那条河的跟前。
雾气散了的时候,挖掘机动了。
第一铲下去,河床闷闷地响了一声。铁齿咬进淤泥里,像咬进一团发黑的年糕。拔出来的时候,满满一铲,黑亮黑亮的,滴着水。举起来,转过去,倒在河滩上。“噗”——那声音很轻,又很重,像一个人憋了三十年,终于吐出一口气。
那九根管子,是下午露出来的。
太阳偏西的时候,水底显出几道直愣愣的黑影。挖掘机绕着它们挖,一铲一铲,把裹着它们的淤泥扒开。管子一根一根露出来,锈成了褐色,上面挂着水草,挂着三十年的河泥,挂着那些沉在河底没人知道的日子。
第一根吊起来的时候,人群里有人“啊”了一声,又咽回去了。
那管子身上,印着号码。
03。
第二根,07。
第三根,11。
第四根,15。
……
九根管子,并排躺在河滩上。太阳照着它们,锈迹发着暗红的光。像九具尸骨,刚从坟里起出来,还带着土。
陈远山站在离河不远的地方,看着管子一根一根被吊起来,被抬走。风吹他花白的头发,吹起来,又落下去。他什么也没说,就那么站着。身子直直的,像钉在河滩上的一根木头。
小刘站在他旁边。没穿警服,穿着家常的衣裳。脸上那些伤早好了,剩下几道浅浅的白印子。他看着那些管子,想起那晚上河滩上的死鱼,白花花的,铺了一层。想起那些他从河底取出来的水样,黑瓶子装着,送进实验室,出来一张张纸,纸上那些红字,触目惊心。
张诚也在。
他穿着深蓝的制服,胸前别着河长办的牌子。站在管子最近的地方,看着那些锈,那些号码,那些埋了三十多年的东西。
他想起了他爹。
他十六岁那年,他爹死在河里。死的前一晚还在河边走,一步一步,巡他的河。一辈子没说过几句响亮话,临了撂下一句:“脊梁骨要是弯了,人就再也直不起来了。”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