停顿了一下,那平静如水的目光里,终于泛起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。
“儿啊,”母亲轻声说,“你爹走的时候,没给我留下什么话。但他给你留了。他现在还在看着你。”
张诚终于再也忍不住了。
不是眼泪——那东西刚才被母亲喝令逼了回去,此刻像被烧干的泉水,再也流不出来。是一种更剧烈、更撕裂的东西,从他胸腔最深处猛地蹿上来,化作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哽咽。
他猛地低下头,额头抵在探视台冰冷的边缘,肩膀剧烈地颤抖着。没有声音,但他整个人都像被巨浪击打的礁石,从内到外都在剧烈震动。
母亲没有再说话。她依旧坐得笔直,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手,依然隔着玻璃,安静地按在儿子脸侧的空气里。她没有催促,没有安慰,甚至没有更多言语。她只是陪他坐着,像过去四十年里无数次那样——在他挨了打躲进巷子角落时,在他中考落榜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整天时,在他第一次穿上制服、对着镜子笨拙地别帽徽时——用沉默告诉他:妈在。
门外传来看守轻轻叩门的声音,提醒时间快到了。
张诚缓缓抬起头。他脸上还有未擦干的泪痕,眼睛红肿,但眼神却变了。那里面曾经有过恐惧,有过迷茫,有过近乎绝望的灰暗。此刻,那些都还在,却被另一种更坚硬的东西压了下去。
他看着母亲。
“妈,”他说,声音还有些沙哑,但每个字都异常清晰,“您放心。我这条脊梁,不会弯。”
母亲看了他很久很久。
然后,她终于笑了。
那笑容极淡,淡到几乎只是一瞬间嘴角极轻微的弧度。但那一瞬,她眼角那些刀刻般的皱纹,仿佛都被这极淡的笑意烫得柔和了一些。
“好。”母亲说,“妈信你。”
她慢慢站起身,将话筒轻轻放回座机上。动作很慢,很稳,像完成了一桩重要却不必张扬的事。她没有回头,走到探视室门口,那扇厚重的铁门为她打开,露出一条光亮的走廊。
临出门前,她停了一下。没有回头,只是微微侧过脸。
“诚子,”她的声音不大,像是自言自语,“等你出来了,妈给你包饺子。”
铁门在她身后合拢,发出沉闷的回响。
张诚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探视室里,对着那面已经空无一人的玻璃,对着那部静静躺在凹槽里的黑色电话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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