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娜睁开眼的时候,头顶是那盏熟悉的旧台灯,黄铜灯座被岁月磨得发亮,灯罩上蒙着一层洗不掉的灰。
窗外的法国梧桐刚抽了新芽,嫩绿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摇晃。
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。
天花板上有几道裂缝,她记得。那年夏天漏雨,水渍从裂缝里渗出来,在天花板上洇出深浅不一的印子。后来王贵说要修,说了十几年也没修成,倒是她踩着凳子自己补了两次。
那是前世的记忆。
前世。
安娜猛地坐起来。
脑袋一阵眩晕,她下意识扶住床沿。触手是冰凉的铁架子床,不是后来那个掉了漆的木床。身上盖的是蓝白格子的棉布被,被角缝着母亲绣的记号——那是她上初中时母亲缝的,说是住校的时候不会跟别人弄混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十指纤细,骨节分明,皮肤光滑得没有一丝皱纹。
这不是那双做了半辈子家务、指节粗大的手。不是那双给王贵缝扣子、给孩子们补衣裳、在纺织厂干了十几年活的手。
她翻身下床,光着脚踩在地板上。木质地板发出一声轻微的“吱呀”,凉意顺着脚底爬上来。窗台上搁着一面圆镜,她走过去,弯腰看向镜中的自己。
镜子里是一张年轻的脸。
二十岁。
眼睛还是那双眼睛,杏核似的,微微上挑的眼尾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秀气。眉毛细而浓,不用描画就黑得很好看。头发是天然卷,散在肩头,蓬蓬松松的,衬得一张脸只有巴掌大。
皮肤是象牙白的,细腻得看不见毛孔。嘴唇是淡淡的粉色,唇角天生微微上翘,不笑的时候也像是在笑。
安娜摸上自己的脸。
五十多年的岁月,五十多年的委屈和疲惫,都没来得及在这张脸上留下痕迹。
眼眶忽然有些发酸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把那股酸涩压回去。
窗外传来弄堂里的声音。有人刷马桶,“哗啦哗啦”地响。自行车铃铛叮叮当当地过去。楼下邻居家的收音机在放评弹,吴侬软语咿咿呀呀地飘上来。
是1965年的上海。
安娜在床沿坐下,闭上眼睛,开始梳理脑海里的记忆。
前世的记忆清晰得像是昨天发生的。
她是上海弄堂里长大的姑娘,父亲早逝,母亲在里弄居委会做事,家里不算富裕,却也算是清白的读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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