汴京城初雪刚落尽,宫墙琉璃瓦上残存斑驳的脏污。垂拱殿内,沉檀香浓得化不开,却压不住字句间刀光剑影的腥气。
“燕云易手,岁币割地,权宜尔尔,社稷暂安。”王安石袖中折扇轻叩掌心,青玉扇骨敲击声清晰刻进御座前的静谧里,“然西贼狼子,北夷凶顽,窥伺之心不死!朝廷当厉兵秣马,更行新法,富国强兵为千秋计!格物淫巧,妖言惑众,实乃国本大害!传旨各州府:凡与凌泉格物院旧部勾结,私铸火器、乱传邪法者……以通敌论,斩!”
“王相!”范仲淹苍老但遒劲的声音陡然炸裂,他须发皆张,重重踏前一步,朝珠撞击胸前紫袍,“国虽暂定,然辽阳新失,辽东百万流民嗷嗷待哺!幽云新附之民惶惶不安!此时再行峻法,搜刮民间以充军资,恐寒天下之心,激生民之变!当务之急……”
“当务之急是铸甲锻刀!非赈济腐儒!”王安石毫不客气地截断,目光冰冷扫过阶下几位欲言又止的旧臣,“无铁甲利刃,何卫新土?无军功厚赏,何励死士?富国者,取于民而用于国,天道至公!”他视线猛地钉在沉默的神宗脸上,“陛下!新法之行,刻不容缓!”
殿内陷入一片紧绷的死寂。年轻的神宗端坐御座,指尖无意识划过盘龙扶手冰冷的鳞片,目光在下方新党如铁的锐利与旧臣沉痛的面容间飘移。最终,落在一片刚刚被内侍呈上御案的猩红奏本上——那是幽州军州判曹襄自尽前的绝笔血书!力陈女真强盛,火器凶厉,辽阳之屠惨绝人寰……末了是一行力透纸背的浓墨:
??格物之利,敌用之则国危!??
年轻的皇帝猛地合上血书,掌心被那尚未干透的墨痕洇得微凉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烦躁:“准奏,新法事宜…王卿依策施行。然……”他目光扫过范仲淹皱纹深壑的脸,“流民…亦需妥处。”随即起身拂袖,“退朝!”
沉重的殿门轰然关闭。范仲淹独自立在空寂的殿门前汉白玉阶上,寒风卷起他紫袍下摆。他看着那猩红的门扇,仿佛还能听见御座上那句轻飘飘的“妥处”,只觉得满口腥甜,如同吞咽了一块烧红的烙铁。
寒意顺着脊椎缝往上爬。不是北地风霜,而是庙堂深处渗骨的冷,冻彻心扉。
“范公留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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