疤脸重新抓起了车把,一路点头哈腰地拉着黄包车穿过了查点。等到彻底走出了煤油灯的光照范围,他才把弯着的腰直了起来。
背上全是冷汗。
余则成在外套下面睁开了眼睛。
他看着刀疤脸汗透了的后背。这个曾经在秦淮河边拉黄包车的汉子,在面对伪军枪口的时候,表现得比他见过的大多数军统特工都要沉稳。
这不是受过训练的沉稳。这是在饥饿、殴打、屈辱中反复锤炼出来的底层生存术。
黄包车在巷子里又拐了几个弯。天边开始泛出一线鱼肚白。破晓了。
前方是城南的废墟区。防空洞的入口就在一堆倒塌的砖墙后面。
刀疤脸停了车。
余则成掀开外套坐了起来。深秋的晨风吹在他脸上,凉得像刀子。他的手掌上的血已经干了,结成了暗红色的硬壳。
他没有回防空洞休息。
“有铅笔吗?”他问。
刀疤脸愣了一下,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截秃得只剩两寸的铅笔头。
余则成又从地上捡了一张被风吹来的旧报纸。报纸的空白处不多,但够用了。
他趴在防空洞口的一块平整的石头上,开始写字。
铅笔头在粗糙的纸面上发出沙沙声。一行行数字从他的脑子里流淌出来,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。
3.7825,0.14,7。
4.2160,0.09,12。
……
刀疤脸蹲在旁边,看着余则成写字。他看不懂那些数字是什么意思,但他知道,先生冒着性命从那栋灰楼里带出来的东西,正在一个字一个字地变成纸上的墨迹。
他没有说话。只是默默地用身体挡住了晨风,不让风把报纸吹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