树干,坐了一年,截面被磨得光滑了许多。他把锄头横放在脚边,背脊靠在棚子的竹架上,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。四周安静,只有溪水声从棚子外面的坡下传上来,哗哗哗的,比冬天的声音大了不少。雪化了,春雨落了几场,溪水涨起来了,水流撞在石头上,翻起白花花的水花,声音清澈而连绵,把整个谷地都包裹在一种湿润的、流动的安宁里。
风吹过来,带着青草被太阳晒过的香味,混着泥土的气息,还有一丝淡得几乎捕捉不到的花香——不知道是什么花开了,也许是山坡上的野蔷薇,也许是田埂边开碎白花的荠菜。那丝香气淡淡的,若有若无地飘过来,拂过鼻尖又散开了。
他闭上眼睛。
身体是累的,从肩胛到腰背到膝盖,骨头缝里透出来那种干活干透了之后的酸软。但心里是静的,像涨了水的溪面,底下流着,上面平着,波澜不起。手搭在膝盖上,指头微微垂着,沾在皮肤上的土粒在干透之后裂成了细碎的粉末,风一吹就簌簌地掉了。
手机在上衣口袋里震了一下。
他睁开眼摸出来,屏幕亮了,苏清鸢发来一条消息:"紫米移完了吗?"
他打字回过去:"移完了。"
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,又震了一下:"白及呢?"
"发了,全活了。"
"好,"那边回得很快,"过几天我来看。顺便带一组新的肥料配方过来试试。"
李昂看完消息,把手机揣回兜里,又在木桩上坐了一会儿。暮色从东边慢慢漫上来,谷地里的光线越来越柔和,那排新栽的紫米苗在渐暗的天光里绿得愈加深沉,像一支支安静的、刚落了笔的墨线,在春天的大地上画出了一道崭新的痕迹。
他站起来,拎起锄头,慢慢往回走。脚踩着田埂上的土,每一步都踏得实。身后,整片谷地静悄悄地安卧在黄昏里,苗在土里扎着根,水在溪里流着,风在林子里穿行着,一切都按照它自己的节奏在往前走,不慌不忙的,稳稳当当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