羊就没用了。没用了,大司农这把椅子就得让给别人坐。
所以他闭眼。
把账本上的数字抹得干干净净。
百姓吃不起盐?那是地方官吏贪墨,跟他的国策无关。
桑弘羊抬起双手,捂住脸回忆着。
……
十二岁。
少府后院。
他蹲在地上,面前摆着一把铜算盘。手指头短,怎么也够不到最上面那排算珠。急得满头大汗,衣服全湿了。
一个穿青灰布衣的年轻人走过来。蹲下,跟他一般高。
“垫块砖。”
他跑去墙角搬了块青砖。垫在屁股底下。踮起脚。够到了。
啪啪啪,珠子清脆地响了。
“对了!东方掌柜,我算对了!”
他回头冲那个年轻人笑。
那个年轻人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。
“弘羊,算盘是给天下人算账的。别算着算着,把自己装进去了。”
然后带他去街口吃馄饨。
荠菜肉馅的。热腾腾的。碗里冒着白气。
他吃得满头大汗,吃完了还端起碗把汤底舔得干干净净。
“东方掌柜,算账真好玩。”
四十年了。
那碗馄饨的味道他居然还记得清清楚楚。
荠菜微苦,汤底放了虾皮,咸鲜。面皮薄得透光,一口一个。
吃完馄饨回来的路上,经过集市。
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蹲在盐摊前面。手里攥着几个铜板,数了一遍又一遍。
铜板不够。盐商不卖。
老婆婆抹着眼泪走了。
他停在原地,拽着东方掌柜的袖子。
“掌柜的,为什么盐这么贵?”
“因为收盐的人太贪。”
“那我以后当了大官,让盐便宜点好不好?”
那个青衣年轻人低头看着他。看了一会儿,笑了。
“好。”
桑弘羊的肩膀开始发抖,然后变成剧烈的抽搐。
他整个人缩在石板床上,两只手捂着脸。
从指缝里渗出来的水渍,分不清是泪还是鼻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