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仗打完了”送他走。
后者需要一句不一样的话。
“歇吧。”
“剩下的局,我替你下。”
卫青的身子往旁边歪了一寸。肩膀靠上了墙角,头顺着墙面往下滑了一截。
他的嘴还在动。
“先生……我好累。”
反复就是这一句话。
说第一遍的时候还有声音。说第二遍的时候声音碎了,断成几截漏出来。
说第三遍的时候,嘴在动,听不见了。
陆长生把手伸过去,搭在卫青的手腕上。
脉还在。
一跳。停。
一跳。停。
间隔越来越长。
卫青的呼吸浅下来,浅到胸口几乎不起伏了。他的脸侧着,朝向窗户的方向。窗外的雪还在下,风把雪片子往屋里吹,有几片落在了棋盘上,落在那颗刚刚放上去的白子旁边。
陆长生感觉到指腹底下的脉搏跳了最后一下。
然后没了。
卫青的身体缓缓往前倾。
陆长生伸手接住了他。
四十出头的大将军,整个人靠在棋盘边上,脸贴着棋盘的木沿,白发散在黑白棋子中间。
嘴是闭着的。
没有笑。
霍去病走的时候嘴角翘着,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。
卫青走的时候什么表情都没有。平平的,安安静静的。
终于歇了。
……
酒肆里安静了。
陆长生把卫青的身体放平在长凳上。理好衣领,把散开的头发拢到脑后。
灰布短褐。麻绳腰带。
四十二岁的大汉大将军,临死穿的是一身农夫的衣裳。
陆长生在棋盘旁边坐着,坐了很久。
窗外的雪停了又下,下了又停。天黑透了,又开始泛白。
他一夜没动。
天亮的时候,他站起来。膝盖“咔嗒”响了一声。
走到柜台后面,从最底层拉开抽屉,摸出账册。
翻到卫青那页。
“不肯退。灯枯。自污。卸甲归田。”
一行字排在名字后面。
他拿起笔。蘸墨。
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停了三息。
一道横线,从名字中间重重划过去。
墨渗进纸里。
他在横线下面写了一行字。
元封五年,大将军去,大汉,碎盾。
搁笔。
合上账册,塞回抽屉。抽屉里,那座刻着“元狩六年,冠军侯”的小木坟还搁在角落。
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块新的木料。黄杨木,巴掌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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