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洪那套狭隘的胜者为王的论调,衬得鄙陋不堪。
康熙坐在御座上,久久没有言语。
良久,康熙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,他长身而起,环视殿中百官,声音洪亮如钟。
“传朕旨意!《明史》编纂,当以太子所言为总则!非亡国之君,当亡国之运,此八字,即为崇祯本纪之定论!钦此!”
“皇上圣明!太子殿下千岁!”
张英等人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,齐齐跪倒在地,叩首之时,已是热泪盈眶。
……
这道蕴含着雷霆与春风的谕旨,连同太子在南书房那番振聋发聩的言论,化作一道无形的波澜,跨越千山万水,最终抵达了湖广衡山南麓一处偏僻的茅屋。
茅屋的主人,是一位须发皆白、身形枯槁的老人。
他便是王夫之,王船山。
此刻,他正手捧着一卷友人冒死送来的京中邸报抄本,那双因看尽世事而显得浑浊的眼中,正掀起惊涛骇浪。
“非亡国之君,当亡国之运……”
王夫之反复念叨着这八个字,干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,指节咯咯作响。
他一生研治史学,其史论之精深,当世无人能出其右。
他比谁都清楚,明之亡,责任何其复杂,绝非崇祯一人之过。
他也曾无数次在自己的著作中,哀叹崇祯的悲剧命运,痛斥晚明积重难返的朝局。
可这些,都是他作为一个汉家遗民的私言。
他做梦也想不到,有朝一日,这句最公允、最体恤、也最大气的评价,竟然会成为占领了他们江山的异族朝廷的官论!
而且,提出这句话的,还是那个异族王朝的储君!一个被他视为酋首之子的满人娃娃!
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与巨大的冲击力,瞬间击溃了他数十年如一日用仇恨筑起的坚固心防。
他想起了自己颠沛流离、九死一生的抗争岁月;想起了那些一同举事、却早已化为枯骨的故友;想起了故国破碎的山河,沦为奴颜婢膝的同胞……
他恨,他怨,他一生都活在这份亡国之痛中,从未想过与这个新朝有任何和解的可能。
可现在……
那个被他诅咒了无数次的王朝,其未来的继承者,却对他所深爱的、所殉身的那个故国,表现出了连许多汉人君王都不曾有过的尊重与理解。
是天道变了吗?是华夏的文脉,真的要在这些昔日的蛮夷手中,得到新的延续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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